咖啡館裡正撥放著德布西的月光,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窗中映下,讓水杯的波光蕩漾在原木桌上;縱然背景音樂的時序錯亂,但卻共享著類似的恬靜。
在等待拿鐵上桌的時間,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輕敲著店家擺設在桌面上的玻璃器皿,這還是我第一次看球藻被來當作室內陳設的觀賞植物,我想說不定這顆球藻的壽命說不定還會比起這間店還要來的長。
下一首帶有印象派風格的奏鳴曲取代了月光的閒適,這首曲子帶給我的感受和我對莫內的畫作有著類似的體悟,都是如色塊斑駁般的模糊印象,我皺起眉來加深自己腦袋的紋路,莫內大膽的筆觸瞬間轉化成更為簡單直覺的線條,色彩也變得更為簡單,我腦海中頓時被蒙德里安的大色塊給填滿,我拿出手機把Soundhound打開,雖然說還是不要太過依賴智慧型手機,但這種時候還是認命點來的好。
啊!是法朗克的A大調小提琴奏鳴曲,你……誰啊?
APP很快地辨識出作曲家的來歷,但我的腦中卻找不出任何能夠對應的相關知識,人類真的不是可靠的物種。
是的,人類並不可靠,這便是此時此刻坐在這間咖啡廳的原因;如果二十八年前醫院沒有出錯的話,我想我現在一定是在某處,一個我現在完全無法想像的所在。
我相信人的當下都是過往的沉積,歲月從上游將記憶帶來此處沉澱,形塑出我們的樣貌與應對的行為準則,我從小就是個想像力薄弱的人,脫離情境的假設對我來說就是道高聳的白牆,既無法塗抹也無力跨越,年歲漸增也只是讓我的茫然無助的表現形式比起年少時來的豐富,除此之外,我就是我,沒有其他種可能。
這也使得我那個「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打電話來通知我認親時,我才被逼著思考那些巨大的可能性,也就是在我身上確實存在著「我」之外的其他種形式。
「抱歉,等很久了嗎?」我那個「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我看著他不冷不熱地把名片遞給我,心道:不就是你說要認親的,怎麼我們一見到彼此卻顯得如此生份。
他招手喚來侍者欲點杯飲料,我便在此時細細打量這個「弟弟」,先不論穿著打扮,一眼即知這個男人和我確實是同個廠房出產,我們不論是臉型或者是眉眼的位置都像是不同年份的地圖,而且是沒發生戰亂或割地的那種;不過他卻是我的升級版,也就是說我若是IPHONE 5S,他就是IPHONE 6 PLUS,就算長得有八成相似,基礎配備也大致相同,但他那身在健身房鍛鍊出的肌肉明顯比我這隻白斬雞來的有料,穿起衣服來的派頭也不是同一個級別的,再加上他的財力撐得起他的品味,穿著白色牛仔褲和藍底水玉襯衫的他硬生生比穿著紮進牛仔褲裡的格紋襯衫的我來的帥上八分
這是我第一次領悟到教養所造成的差異,而在我細讀他的名片後,距離感又隨著頭銜所承載的意義而增加。
「oo國際股份有限公司亞洲區總經理?」
「這只是『家族企業』,家裡這一輩也只有我對商有興趣,裕庭就死活不進這一行來。」
聽到「家族企業」和「裕庭」兩個字時,我的脊椎像是被壓到某個痛點似的,讓我忍不住挺直腰桿。「裕庭」便是在二十多年前偷走我一切機運的男人,但對他來說,我對他也幹了同樣的事,在二十多年前在我們出生後不久,有位不知名的護理人員將我和他的身分給錯置,於是我們便過著原本不屬於我們的人生,直到現在。
「裕庭」原本是我的名字,我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上,反覆咀嚼這滋味,一切卻顯得如此蒼白,我拿起水杯來把這股味道吞下去。
弟弟向侍者點了杯耶加雪夫單品,接著望向門口,他盯著手錶抿了抿嘴唇。
「裕庭可能要晚一點才會過來,我們就先坐一下好了。」
「喔……好。」
弟弟說完便拿出手機,他的手指不停地在面板上滑動,而我則是盯著他,看著他的手指舞動,再拿起水杯來,我轉向咖啡館的吧檯,像等待果陀般期待我那杯終將到來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