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2015

Epoch No.3

1、老王

  咖啡館裡正撥放著德布西的月光,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窗中映下,讓水杯的波光蕩漾在原木桌上;縱然背景音樂的時序錯亂,但卻共享著類似的恬靜。

  在等待拿鐵上桌的時間,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輕敲著店家擺設在桌面上的玻璃器皿,這還是我第一次看球藻被來當作室內陳設的觀賞植物,我想說不定這顆球藻的壽命說不定還會比起這間店還要來的長。

   下一首帶有印象派風格的奏鳴曲取代了月光的閒適,這首曲子帶給我的感受和我對莫內的畫作有著類似的體悟,都是如色塊斑駁般的模糊印象,我皺起眉來加深自己腦袋的紋路,莫內大膽的筆觸瞬間轉化成更為簡單直覺的線條,色彩也變得更為簡單,我腦海中頓時被蒙德里安的大色塊給填滿,我拿出手機把Soundhound打開,雖然說還是不要太過依賴智慧型手機,但這種時候還是認命點來的好。

  啊!是法朗克的A大調小提琴奏鳴曲,你……誰啊?

  APP很快地辨識出作曲家的來歷,但我的腦中卻找不出任何能夠對應的相關知識,人類真的不是可靠的物種。

  是的,人類並不可靠,這便是此時此刻坐在這間咖啡廳的原因;如果二十八年前醫院沒有出錯的話,我想我現在一定是在某處,一個我現在完全無法想像的所在。

  我相信人的當下都是過往的沉積,歲月從上游將記憶帶來此處沉澱,形塑出我們的樣貌與應對的行為準則,我從小就是個想像力薄弱的人,脫離情境的假設對我來說就是道高聳的白牆,既無法塗抹也無力跨越,年歲漸增也只是讓我的茫然無助的表現形式比起年少時來的豐富,除此之外,我就是我,沒有其他種可能。

  這也使得我那個「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打電話來通知我認親時,我才被逼著思考那些巨大的可能性,也就是在我身上確實存在著「我」之外的其他種形式。

  「抱歉,等很久了嗎?」我那個「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我看著他不冷不熱地把名片遞給我,心道:不就是你說要認親的,怎麼我們一見到彼此卻顯得如此生份。

  他招手喚來侍者欲點杯飲料,我便在此時細細打量這個「弟弟」,先不論穿著打扮,一眼即知這個男人和我確實是同個廠房出產,我們不論是臉型或者是眉眼的位置都像是不同年份的地圖,而且是沒發生戰亂或割地的那種;不過他卻是我的升級版,也就是說我若是IPHONE 5S,他就是IPHONE 6 PLUS,就算長得有八成相似,基礎配備也大致相同,但他那身在健身房鍛鍊出的肌肉明顯比我這隻白斬雞來的有料,穿起衣服來的派頭也不是同一個級別的,再加上他的財力撐得起他的品味,穿著白色牛仔褲和藍底水玉襯衫的他硬生生比穿著紮進牛仔褲裡的格紋襯衫的我來的帥上八分

  這是我第一次領悟到教養所造成的差異,而在我細讀他的名片後,距離感又隨著頭銜所承載的意義而增加。

  「oo國際股份有限公司亞洲區總經理?」

  「這只是『家族企業』,家裡這一輩也只有我對商有興趣,裕庭就死活不進這一行來。」

  聽到「家族企業」和「裕庭」兩個字時,我的脊椎像是被壓到某個痛點似的,讓我忍不住挺直腰桿。「裕庭」便是在二十多年前偷走我一切機運的男人,但對他來說,我對他也幹了同樣的事,在二十多年前在我們出生後不久,有位不知名的護理人員將我和他的身分給錯置,於是我們便過著原本不屬於我們的人生,直到現在。

  「裕庭」原本是我的名字,我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上,反覆咀嚼這滋味,一切卻顯得如此蒼白,我拿起水杯來把這股味道吞下去。

  弟弟向侍者點了杯耶加雪夫單品,接著望向門口,他盯著手錶抿了抿嘴唇。

  「裕庭可能要晚一點才會過來,我們就先坐一下好了。」

  「喔……好。」

  弟弟說完便拿出手機,他的手指不停地在面板上滑動,而我則是盯著他,看著他的手指舞動,再拿起水杯來,我轉向咖啡館的吧檯,像等待果陀般期待我那杯終將到來的咖啡。


2、子灯

  見到「裕庭」時,我沒有如先前設想般那樣驚訝;反倒是他在見到我的那一瞬間,露出了極其詫異的神情,以第一次見面而言顯得過於失禮的視線,直直地盯著我許久,久到我刻意維持面上禮儀恰如其份的表情,幾乎要撐不下去的地步。

  我那具有同樣血緣的弟弟察覺到氣氛變得尷尬,便朝那人道:「哥,我知道你很震驚,但你要不要先坐下?」

  裕庭這才回過神來,在弟弟旁邊的位置落座。他收斂了目光,卻仍時不時地朝我臉上掃來,那樣的打量讓我不太自在,我也不再表現禮貌,改換上冷淡的態度拉開距離。

  「這是我哥,裕庭。」弟弟介紹,然後轉向那人,又說:「哥,這位是--」

  「我知道你是誰,」那人打斷弟弟的話頭,又直直地看向我,道:「你是葉揚之。」

  他所說的,正是我的名字。我不禁挑了挑眉,轉而問道:「裕園,你說了多少我的事情?」


  裕園--這是弟弟的名,而這名字也代表了他跟裕庭之間的關係--顯得有些無奈,說:「我沒說。」

  「他沒說。」坐在旁邊的裕庭幾乎與裕園同時開口,「我也只知道你的名字。」

  「這樣嗎?」他的態度讓我有些微慮,忍不住語音上揚反問。

  像是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行止並不妥適,裕庭調整了姿勢,以較為正式的姿態坐好,再次收起那逼人的視線,說:「抱歉,你跟我弟……裕園,實在太像了,我有點驚訝。」


  我沒回話。


  裕庭繼續道:「裕園跟我提及你、呃,我們兩個身世的事,還有你的名字而已。」

  我看了看裕園,再看向裕庭。在這個場合裡,我名義上雖是個外人,但在外貌上裕園和我卻有任誰都看得出來的血緣關係,以至於乍看之下,裕庭反而是我們三人之間的那個外人。   「你說錯了一件事,」面對裕庭,想起他所擁有的家庭、兄弟和至今以來的人生,我忽然冒出一種惡毒的衝動,並且付諸於接下來的話語:「『葉揚之』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你的。」   一時間,裕庭和裕園都變了臉色。   我繼續道:「我的名字才是『嚴裕庭』,不是嗎?」   「揚……」裕園想要喚我,卻又因為我所說的事實而打住。   「我們就直接攤開來談吧。」我往前靠在咖啡桌上,雙手手肘壓在桌緣。整件事才開始有趣起來,現在又顯得太過無聊了。「裕庭身世的事在你們親戚間傳開了,已經有人搶在你之前找上我。」這話我是對著裕園說的,長相相似的弟弟聞言,臉色更加深沉,卻在過度顯露情緒之前煞了車,內斂成一種高深莫測的模樣。真不愧是年紀輕輕就在家族企業裡坐上亞洲區總經理的角色。   我接著說:「有鑑於我是真正擁有嚴氏長孫血脈的人,他們想要扶植我、藉由我的手取得公司繼承人的正統性。只要揭發現在這位『裕庭』的身分,那麼,連帶地裕園就會失去手上所有公司的股份,轉移到我這裡。」

  「這便是為什麼我要約你出來談談。」裕園已然擺出談判的姿態。「說吧,怎麼樣的條件能讓你跟我們合作?」

  「你能給的條件,別人也同樣開得起。但是,唯有一件事,是只有你們能夠做到的。」我將視線從裕園身上,緩緩移到裕庭臉上。即使是在這樣的氛圍之下,正面面對我的裕庭,仍是用一種恍然失神的目光看著我。

  「別誤會了,我其實不討厭你,也不恨你,」我對裕庭說,「只是,不該是你的、不該是我的,都讓我們還給彼此吧。」


  我再次轉向裕園,道:「我想要他從嚴氏裡消失。」

3、Shingo

  說出條件後,裕園看著我的眼神更尖銳了,我不曉得他是否感到憤怒,但一旁裕庭的表情倒是沒多變化。

  「這樣你的條件跟其它親戚有什麼不一樣,」裕園說,現在我可以確定他很不高興。

  「我只是想拿回我原本該有的人生,跟那些財狼虎豹不同的是,當我繼承人的身份穩固後,會確保裕園在嚴氏企業裡的地位及股份,畢竟,」我刻意頓了一下,偏過頭盯著裕園繼續說,「兄弟本來就該互相照應,不是嗎。」

  裕園並沒有馬上回應我,反而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裕庭,表情如此冰冷,顯示出他在一定程度上壓抑了自己。

  順著裕園的眼神過去,我再度向裕庭提出了我的要求。

  「為此,我需要你消失。」

  嚴裕庭短暫地閉起眼,或許他是不想看到和裕園太過相似的我,也或許是不想看到弟弟緊握著的拳頭。

  然後他緩緩地點頭,像是認同了我說的話,重覆道,「兄弟本來就該互相照應。」

  「裕庭!」裕園小聲地叫著那本該屬於我的名,像是種怒叱。

  「這也應該是最好的情況,」裕庭看著我說,一手輕輕地覆上裕園緊握著的拳,試圖讓他放鬆下來,「就像你說的,不該是你的、不該是我的,讓我們還給彼此。」 最後他看著裕園,露出了微笑。

  「我答應你的條件。」

  咖啡店內的會談結束後當週,我便拿著血緣證明踏了嚴氏大宅。“裕庭”出國避風頭,他不使用我的舊名“葉揚之”,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或許永遠不會。


  最初的三個月,在嚴裕園的揮刀下一片腥風血雨。

  一個富可敵國的家族企業中理所當然地上演著各種悲喜劇,皮笑肉不笑的交際,人皮面具下醜陋的心機,以致所有人都驚異於嚴氏家族居然沒有兄弟鬩牆的傳統戲碼。


  事實上,裕園和我在人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在終於回歸族氏後他盡一切力量幫助大哥,善盡一個好兄弟的質責,人後,裕園幾乎不願與我待在一個空間裡。

  最後,長輩們終於明白是敵不過我和裕園強勢且合法的策略後,才一一接受我們重新畫分的勢力版圖,基本上沒人有重大損失。

  除了我們三個。

4、西羅

  嚴氏家族的地位不可撼搖。

  在達成這樣的成就後,重新奠立的勢力版圖需要新的掌權者。因為肅清了舊有的腐敗制度,需要再建構一個全新的世界。

  因此我多雇了一個秘書,叫做L,發音時舌頭頂到牙齒上,舌頭彈跳的聲音感覺有點情色。因為知道彼此永遠不會在一起,在解決生理需求時也意外乾脆俐落。總而言之,A字裙下修長的雙腿,洗鍊的處事手腕,有L的存在對我來說幫上許多忙,至少不似裕園一個人單打獨鬥。   但其實我知道。我知道裕園跟裕庭還是有往來,不管是透過什麼樣的方式。

  「兄弟本來就該互相照應。」這句話是我說的,那時裕庭答應我的要求離開時也覆述了這一句。但我知道裕園認的兄弟一直都只有嚴裕庭一人,反正我也不是很介意,心靈支柱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太浮泛了,膚顯地好笑。葉揚之是我自己為自己取的名,但為了達到目的,我可以將之捨去。   還待在孤兒院的時候,我曾經有一隻熊娃娃,白色的毛柔柔軟軟的,眼睛是那種烏黑的鈕扣眼睛。已經不記得是怎樣拿到的了,但是我睡覺上廁所都帶著它,久到它變得灰樸樸地我也不願意丟掉它,可是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見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著,哭鬧了好幾天,也不願意吃飯,身旁的大人安慰著我也許是給人撿去了,像其他被領養走的孩子一樣有了好的歸宿,我不應該再這樣哭哭啼啼,直到我有一天看到它被丟在舊紙箱裡,被割得破破爛爛,手腳被絞爛、棉花被挖開,我至今不是知道兇手是誰,我只知道從那一天後我沒有再掉過一滴眼淚。

5、伊凡獅

  即使被嚴家從孤兒院收養回來,我也未曾忘卻過去,一如我不曾忘記寶貝的玩具熊,那是我所擁有的唯一,而過去與現在,我想我的處境都曾改變——我從未真正擁有過,無論是顯赫的家世或耀眼的兄弟們。

  不知被誰開腸剖肚的玩具熊仰躺在舊紙箱中,咧著腹部破爛的笑容,如此告誡著我。

  默念著我為自己所取的名字,『葉揚之,別忘了最重要的事。』轉身招呼我親愛的兄弟,「裕園,最近好嗎?」自幼對鏡練習的笑容無懈可擊,對方不甘願的、有一句沒一句的回答,「好久沒聽到裕庭的消息了,他最近過得怎麼樣?」不露痕跡的在對話中夾帶問句。

  裕庭是被我逼走的,「兄弟本來就該互相照應。」當時的我說得滿臉真誠,誠懇的語氣掩蓋空洞,他在離去前複述這句話一遍又一遍,我裝作那是他的喃喃自語而不予理會,一如現在我刻意無視裕園的錯愕與暗藏的憤怒,這印證了我所想的:裕園與裕庭果然有往來,不論是透過什麼樣的方式、我不在乎。


  秘書L蹬著三吋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來,我喜歡她的腳步聲,像是一步步扼住對方咽喉的節奏,有她的輔助,我的確輕鬆許多,至少不必像裕園這樣一人單打獨鬥;兩人三腳中少了一人,要怎麼跑得過我的腳步?我笑得更滿了,「抱歉,忽然有公事要處理。」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除了裕園的停滯,他忍耐著什麼似的嚥下唾液,秉持著嚴家良好的家教對我點點頭、離開。

  在辦公室厚重的木門關上前,我仔細瞅著他離開的步伐,修長的雙腿、低垂的雙肩、微彎的頸子,天鵝游水般的垂頭喪氣,我忽然感到一絲莫名的情緒。

  「葉揚之,別忘了最重要的事、別忘了你的目的!」玩具熊笑著。

6、peto

  「葉揚之,別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想著裕園和裕庭,想著他們相似的臉龐,想著他們兄弟之間的關係,想著他們所擁有的,以及,自己所沒有的。

  他們從來不是一家人,葉揚之很清楚這一點,他是他們嚴家的工具,對外宣稱的養子,實質上還沒貼身佣人來得親近。誰在乎這些?葉揚之抬起雙腳跨在辦公桌上,他心想著。他看看那放在桌上相框裡的照片,那是秘書L擅自主張放的,當然是一張毫無破綻的完美全家福。秘書L是這樣說著:「家庭是最不被懷疑的武裝。」當時,葉揚之還不能明白她的意思,誰要看見他們的臉啊?葉揚之看見照片中自己的假笑,每每都刺傷自己的眼睛。直到今日,葉揚之才明白,那是武裝;最完美的,在人性上面的武裝。

  他翻著秘書剛剛交給自己的文件,一邊想著嚴裕園的臉,他剛剛是想問我關於裕庭的事情吧?真是可笑,你們不是兄弟嗎?有什麼好隱瞞的呢?嚴裕庭你就說吧、告訴裕園,把我們的秘密全告訴他,只要一想到這可能會發生的情形,葉揚之便會無法控制的顫抖著,說是興奮也好,憤怒也罷,說吧!通通說出來!他恨不得現在就打電話給他們,沒什麼好害怕的,他葉揚之能輸掉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最終,葉揚之還是沒有打那通電話,他對自己說著:不要忘記你真正的目的,那件最重要的事情。他告訴自己要沈住氣,不管是嚴家給他的言教與身教,還有他們擅自附加在自己身上的東西,時間就快到了,他想要的、他失去的,都會回來。

7、阿然

  風波過去已有三年。嚴老先生因可靠密報被逮到長期作假帳暗中吞噬客戶資金一事,已逐漸被葉揚之——新任的年輕有為總經理乾淨利落鐵面無私的作風壓鎮下去。公司的股票穩定下來,當初棄他們而去的合作夥伴端著一副不計前嫌的仁慈面貌——偏偏上下又不成一套,鞠躬都快一百八十度,葉揚之總覺得他講兩句話就有人要跪下來——總之是聚攏回到了他們身邊。

  「新任的年輕有為總經理」、「乾淨利落鐵面無私」。他們是這樣叫他。而他想:公關該換了,個人形象牌打太久,媒體和民眾都膩了。

  他放過了那兩兄弟,僅僅開除二人公司中的職位——反正從來也只是虛位,嚴老太太家背後是什麼人哪,總不會餓死兩個心肝寶貝。而葉揚之自己則馬上從嚴家搬出,從此斷絕聯繫不問嚴裕庭、嚴裕園二人生死。

  總該是沒死的吧。

  會議又開到鬼打牆,該死的兩邊部門主管都是喜歡在會議中高聲辯論以證明自己點子多的白癡。他不耐煩的放空。

  ——總該是沒死的。幾個月前還有人拍到他們在國外享受大學生活的樣子。

  笑死人了,都幾歲人了?修管理課程,想東山再起?還是嚴裕庭心心念念的建築夢終於得以實現?還是純粹離了家方便,不會受老爸名聲影響?


  嚴裕庭,憑什麼是我每晚做著毫無道理的惡夢,驚醒恍惚時又身處那個房間,聽到門外的敲門聲無處可躲?

  嚴裕庭,我他媽的叫你滾,你又憑什麼真的沒了消息?

  嚴裕庭,你問的為什麼,已經不要解答了嗎?

8、晴海

  毫無實際效益的會議就這樣耗掉了早上的時間,葉揚之不耐煩地推拒祕書遞過來的會議紀錄,只是下達指令各部會限期交出新的企劃書,就直接離開了會議室。

  三年前費盡心思挖出了嚴家老頭帳目動手腳的證據,只是為了爭一口氣,最後會坐上總裁的位子總歸只是順勢而為,這間公司其實對他是可有可無的。

  雖說也受過嚴家的不少幫助,但是歸根究底自己會被迫和父母分開也是當年的假帳曝了光,行事向來循規蹈矩的父親其實也不清楚實際的帳務,只是按照業務流程上拿到的資料製成帳面,糊裡糊塗的就被推出來當了替死鬼。

  葉揚之雙手撐著椅子扶手,交疊的指尖輕輕抵著下顎,整個人背對辦公室大門深深陷在椅中,今天早上的報紙又提到了關於嚴老先生的案件調查進展,父親離去時的表情無意間又浮上腦海。

  每當想起父親歉疚又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就覺得嚴家兄弟看自己的眼神帶著傲慢和輕視,特別是嚴裕庭,總是理所當然似地認為自己的順從是天經地義的。

  當他還年幼單純的時候,或許是想為父親爭回一點顏面,儘可能的保持良好的表現和禮節,身邊的大人都說他是早熟不需人操心的孩子,但是自己的努力卻總是被嚴裕庭破壞。

  發表語文作業的前一天偷偷撕毀準備上交的文章、努力複習應考的測驗被污陷作弊、甚至小心照顧著的金魚也被當作餵給野貓的餌食。明明是如此幼稚的行為,卻總是讓葉揚之感覺到那種存心挑釁而不可理喻的執拗。

  現在想來,根本是如惡夢般的孽緣。

  縱使現在已經把那嚴家兄弟推的遠遠的,卻還是無法徹底釋懷,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已足夠讓人心情鬱悶。

9、inevan

  葉揚之的記憶裡一直有個小天台。

  在老屋的屋頂上,用碎掉的屋瓦圈起來一道城牆,他們疊那東西的時候,嚴裕庭總是看了又看,這裡不滿意,那裡要打掉重建,這樣不透風,那樣曬不到太陽。他的理想有幾百種樣子,葉揚之從來沒有弄懂過。

  這事最後還是嚴裕園解決的,他拿枕頭套蓋住了自己哥哥的臉,葉揚之就趁著這時候把泥漿都澆上去,於是事情就這麼底定了。

  他們仨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都是如此,嚴裕庭思考、葉揚之行動,而嚴裕園則權當他倆之間的緩衝。

  頭腦永遠都是比手腳快的,無論他再怎樣努力地追趕,也不過是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自暴自棄,看起來寬容且成熟,絕不會因一己之情緒,而壞了整體的步調。

  那個天台其實就只是一個天台,沒有什麼其他意思,也許只有葉揚之覺得那無比重要,就像他也曾經覺得,自己之於嚴裕庭是無比重要的存在。


  有一次嚴裕庭說他想看星星,真實意義上的那種,葉揚之看見他書桌上擺了幾本和宇宙有關的書,而那時候新聞正在播報一艘他記不清名字的太空船航行出了太陽系。

  嚴裕園叫他別那麼認真,他哥哥向來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不過就是三分鐘熱度,陣頭很快就會過了。

  但葉揚之那時沒把這話聽進去,嚴裕庭看著他的表情既認真又專注,像是發著光,眼睛雖然看著他,但同時又是看往更遠的地方。

  他就像是引力,光是站在那裡,周圍的人就會向他靠去。

  葉揚之被這樣的嚴裕庭給吸引了,他整天都在想著該如何拉回他的目光,想他看向遠處的視線投放在自己身上,讓他覺得自己也是那遙遠目標的一部份,然後把他也放置在他的藍圖裡。

  葉揚之想了很多,太多了,以至於做了好幾晚噩夢。

  嚴先生以為是青春期的關係,他找了家庭醫生來給葉揚之診察,嚴先生雖然平時對待他十分嚴格,但在健康這事上卻是從來不馬虎的。

  醫生給他開了一些鎮定的藥丸,還有維生素,叮囑了幾句,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他自己也沒有放在心上。

  一晚臨睡前,葉揚之終於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可以在他們的城牆上開一個洞,這樣他們三個躺在天台上聊天的時候,就能看見夜空裡的星星。

  葉揚之是下了決定之後便會立刻付諸實行的類型,他的這份執行力便是嚴先生當初看上他的地方。


  等到嚴裕庭發現那個洞口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他當時興沖沖的搬了張木凳上天台,正要在城牆上彩繪的時候發現了這點。

  「怎麼樣?這樣晚上我們躺在地上的時候就能看見星星了。」葉揚之咧開嘴,笑的既傻氣又得意,他自豪地看著自己鑿出來的圓洞,對於洞口周圍的處理甚是滿意,既不刮手,也不過份修飾。

  但嚴裕庭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丟下油漆刷和顏料桶,他臉上的表情讓葉揚之以為自己做了件天大的錯事。

  「你傻了嗎?這個洞裡看不見星星。」嚴裕庭撇著嘴,「這裡光害太嚴重了,所以上次鍾叔才會帶我們上山,那裡才能裸眼看見銀河。」

  葉揚之張著嘴,在嚴裕庭的目光下感到羞恥和抱歉,他應該先問他的意見,他應該先詢問頭腦的意思,而不是自己決定便去做了。

  「那...星星......」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完全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葉揚之仍拽著那一點話尾,嘗試讓自己的努力看起來還值得嚴裕庭關注。

  「那個啊,鍾叔買了一架天文望遠鏡給我,明天我們要上山去看。」嚴裕庭笑了起來,臉上浮現出生動閃亮的笑容,又是葉揚之最喜歡的那樣專注且熱情的眼神。

  他看著葉揚之說,「你也要一起來。」


─傳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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