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6/2015

Epoch No.1

1、子灯

  母親坐在餐廳裡,餐桌上擺放兩只瓷杯,杯裡斟滿的茶水淹過大半漆花圖騰。母親對面的位置是空的,還在冒煙的茶杯一只在母親面前,另一只放在空無一人的座位上。
  母親端正地坐著,坐得久了反而有些駝背,她的雙手交疊在膝上,手下的衣物抓得起了皺紋。
牆上掛著時鐘——那已經是古董了,而茶杯也是——,母親時不時地抬頭望向時鐘,很快地瞥上一眼又低下頭,手指收攏得更緊了。

  很安靜的屋內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電子串音,是門鈴響了。母親倏地站起,匆匆步出餐廳。


  一位青年坐在母親面前,他們交談了一陣子,相較母親顯得有些無措的舉止,青年的氣質沉穩冷靜,開口說話時,嗓音也是不卑不亢地。

  「……正如您看到的,」青年的年紀不過略長於自己的兒子,母親卻用上了敬稱。「小宣排斥高科技產品,所以家裡還在用時鐘、電鈴這些東西,都是我那個年代的老古董了……」
  「小宣腳上的輔具是二十年前的義肢,也是同樣的理由嗎?」
  「是的。他很堅持不要安裝新型的擬肢,就是外觀跟真的手腳一樣,可以接上體內神經那種……」
  「恕我直言,小宣的病情恐怕會隨著時間過去,漸漸失去其他肢體的行為能力,如果他不願意移植到全身擬體上——」
  「就只能癱瘓在床上。我知道。」母親艱難地截斷青年的話,抖著嗓音說:「所以,求您務必對小宣保密您是機器人的事實,拜託您了。」

2、inevan

  他們沒有發現他在這裡。

  媽媽以為他睡了,醫生給的藥裡似乎添了些安眠的成分,或者沒有,只是因為他身體越來越差,才總想要閉上眼休息。

  于宣坐在通往二樓的階梯上,靜靜聽著客廳裡傳來的對話。

  另一個聲音他也認得,低沉平和,說話時的聲調沒什麼起伏,好像再大的事都不能讓他驚訝一樣。

  于宣可以想像梁和生開口時先稍微停頓一下,才緩緩發話的樣子,那一個微小短暫的空白總能奇異地奪去所有人的注意,就像他一開始便是被他這幾不可查的習慣所吸引一般,既優雅又沉穩。

  「我被造出來的初衷就是要照顧人類和聽從指示,若您不希望讓小宣發現我是機器人,那麼我必須請求您解除我作為他家庭老師此一職務。」梁和生道,聲音裡沒有猶豫也沒有為難,就好像是在說件十分平常的事,「小宣很聰明,若是再和他繼續相處下去,我無法保證不暴露自己的身分。」

  「但他很喜歡梁老師您,小宣沒辦法和其他人一樣去學校,現在義肢幾乎被淘汰光了,學校裡沒有能夠維護他身上那些東西的設備,要是有個萬一,那兒沒有人能夠及時幫他。」女人說到後來聲音有些哽咽,她盡力將情緒嚥了下去,「除了您之外,他不會接受別的老師了。」

  另頭,粱和生沒有接話,于宣屏著呼吸豎耳傾聽,不確定自己究竟想聽見什麼答案。

  他不喜歡機器人,不喜歡那些科技產品,不喜歡冷冰冰的東西,就算擬肢比義肢好得多,像真的肉體一樣能隨意擺動,但那終究不是真的“自己”,若是他接受了擬肢,慢慢替換掉身上壞掉的部分,會不會到最後于宣這個人就再也不存在了?

  不過,于宣在心裡哈哈笑了兩聲,再這樣衰弱下去他也只會越睡越長,最後一睡不醒,那也是個讓人難以接受的結局,他還想多和粱和生相處一些時日啊。

  這個人這麼吸引自己,他怎麼會是個機器人呢?



  如此吸引自己的梁和生怎麼會是機器人呢?于宣試圖解答,安眠藥卻在此時如巨石阻塞思路,但他不是愚公、不能移山,他只是個缺人;樓下客廳的對話又再嗡嗡傳來,女人哀哀請求,「梁老師你當小宣的家教這麼久,也知道小宣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考取擴充了,求求你留下來!」

  男人平靜的回答,「小宣長期以來寧可用已被淘汰的義肢也不願換成擬肢;即使順利考取資格,我不認為他會同意裝設腦內晶片。」于宣的身體只會在這段時間變得更加衰弱,人工智慧沒讓他把這句話說出口。

  于宣趴在樓梯上想,或許機器人的好處就是能理性分析利弊得失,他打了個哈欠,可惜梁老師還不太能分辨玩笑與實話。


  淚水與邏輯的短暫交戰後,女人逃離戰場,梁和生預估能在于宣沉睡的期間內收拾乾淨,拆下窗邊的紙鶴串,那是于宣前年出院時,隔壁床女孩送的餞別禮。

  于宣當時問他,「梁老師,你會想要飛嗎?」語氣並非在尋求答案,「我啊、我覺得當每個人都在天空飛,以鳥的角度俯瞰全世界的時候,總要有人待在地面,用蝸牛的角度來生活;」笑得天真的少年拆了一隻下來,攤成一張皺巴巴的彩紙,「你說對嗎?」

  在人工智慧的指示下,他適時的皺了皺眉,順利遮掩身為機器人的平靜;如今見到趴睡在階梯上的于宣,他卻不知該作哪種臉部表情。


4、

  雖然不清楚還在不久前討論的對象此刻怎麼會倒在樓梯間呼呼大睡,畢竟這也不是什麼適當的休憩場所,腦中迴路清晰指正著這個事實並建議自己應當叫醒、並讓于宣回到房裡睡覺。然而實際作出的舉動卻是彎下了腰,把矮上自己不過半顆頭的對方抱起,走向那已經不能更加熟悉的房門。


  梁和生緩緩的將于宣放置床上,卻在轉身準備離去時不小心碰到一旁的書桌,物品倒落的聲音劃破了空氣中的寧靜。還好這舉動並沒有吵醒熟睡的青年,似乎對於這般反常感到狐疑,梁和生皺了下眉,將視線放到那被撞落的白色方框打算伸手扶起。

  入眼的卻是,自己唯一一張與于宣的合照。

  相片裡的青年笑得一臉燦爛,而自己則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相當機械化的表情。那時可曾未料想過在未來的某天會發生如此戲劇化的事,對於這般的命運感到不公且憤怒。作為機器人是不該有主觀情感的,梁和生明白,可無論如何都無法用科學視角解釋這股莫名的情緒。


  或許這是至今所面對的、最麻煩的課題也不一定。


5、希逢

  梁和生睇著于宣的睡顏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他的機械腦袋沒有附屬戀愛指南,他也清楚這些莫名的情緖連發明他的人都無法解釋,因此更是感到慌張──不、正確的說法應是「迴路錯誤」、「系統錯誤」,或者更簡單概括的「短路」。他是機器造的啊怎麼會有這些思想呢,梁和生感到疑惑,如同人類對於自身存在的困惑,那樣困惑著。

  他把視線放回兩人的合照上,他可以輕鬆地覆讀這張照片拍下的時間,精準到連秒數都唸出,當然啦、因為那是于宣提出要求而他設定相機拍下的。

  如果能像起初那般單純地不懂人類的情感就好了──可是、這樣也不壞,如果對象是他的話;去愛一個人,或者,被一個人愛著。梁和生嘴角輕勾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容,只有已經醒來正偷瞧著他的于宣見著。

  于宣不知道梁和生為什麼笑,他只望看見那具向來硬邦邦、冷冰冰的機器人揚起比他見過所有柔軟事物,好比棉花糖或兔子,都更溫柔的微笑。生於科技時代的他知道天使是不存在的,但這一刻他突然相信──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使。


6、子灯

  于宣稍側身子,從床上撐坐起來。

  「你在笑?」他輕輕地說,深怕稍微大聲一些,會驚走那張向來淡然的臉上難得出現的表情。
  「是嗎。」梁和生不承認也不否認,趨前攙扶于宣坐好,替他在背後墊起枕頭作為支撐。
  「想到什麼開心的事了嗎?」于宣又問。他看著梁和生面上笑意漸漸褪淡,恢復往常般不冷不熱的樣子。

  于宣想知道是什麼能讓梁和生展露那樣溫柔的笑容。

  「開心的事,」梁和生複述于宣的話,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床沿,視線移到于宣的雙腿,將手掌覆於于宣的右膝上。

  材質柔軟的衣褲底下,不是具有彈性與溫度的人體,而是硬質的、冰冷的樹脂合成物。

  稍微往上撫去,摸到一個接合的空隙,一邊是堅硬的材質,與摸起來像是皮膚與肌肉的肢體接在一起。
  梁和生用手指和虎口圈住接合的那處,于宣忍不住縮了縮,卻沒掙開。

  「如果你能擁有自己的腿,用健康的雙腳走路、奔跑,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不論多遠多遠,也能靠自己的腳再走回家鄉。」
  梁和生抬頭,直直望著于宣的雙眼,說:「那就是我開心的事。」


7、inevan

  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會想笑呢?開心的時候?滿足的時候?

  那哭泣呢?又會在什麼時候想要哭泣?

  于宣未曾想過這些問題,那些情緒之於他,只是些再平常不過、自然而然就會發生的事,每個人大抵都是如此。

  柔軟私密的地方被好好對待,覺得溫暖甜蜜的時候,就會快樂地發笑,反之,當胸中像破開一個創口,空洞冰冷又疼痛的時候,就會不禁想要哭泣,碰上不同的事便反映不同的感覺,遇見了不同的人,就產生了不同的情愫。

  所以與其說是他生出這些喜怒哀樂,不如說是因為有它們,才造就了于宣這個人。

  如此一來便能解釋,為什麼當心中出現那些陌生的感受時,他就會變得像不認識自己似的,心情上下震盪,在天堂和地獄間來回,無法自拔。


  他失掉第一條腿之後不久,于家便搬離了那個讓他染病衰弱的小城鎮。

  那一年有許多和他差不多歲數的少年都得了這種病,從下肢末端開始脆裂,像乾掉的陶土,或是泥塊那樣,一點點裂開,掉在地上,和地上塵泥混在一起。

  沒有醫生知道原因,資料庫裡也沒有類似的紀錄,就好像有一天醒來,忽然發現自己竟是陶瓷做成,稍微碰下就要碎了。

  大多數人認為這是不明微生物的感染所致,他們選擇切除大半身體,換上擬肢,這種先進的器具能連入人體神經,就像真的肉體一樣。雖然沒有人說用了擬肢就能活下去,但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更換,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這樣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天一天慢慢消失的。

  于宣沒有選擇那條路,他盡可能地護著他的另一條腿,靠著沉重不便的義肢維持日常生活,只是他沒法再去學校,大家都害怕被傳染,校長便直接讓他休學了,這倒是有點可惜。

  之後不久他就遇見了粱和生,男人被請進門的時候,眼神四下掃了一圈,看見于宣和他的腳時,停了一下,面色不改,緩緩開口道:「我是粱和生,你的家庭教師,很榮幸能認識你。」


8、伊凡獅

  與梁和生的初見面並不愉快,至少于宣單方面這麼認為。

  殘缺的身體有龐大的自卑作為養分,佐以聰穎的資質,培育出更加傲慢的自大;于宣揚起下巴偏著頭,笑容禮貌、語氣輕蔑,「老師您言重了,不過是見我這個殘障,有什麼好榮幸的?」說完還硬將笨重的義肢翹到另一腿上來擺顯;梁和生並不是他的第一位家教,他已面試過太多人的反應:畏縮解釋、恨鐵不成鋼的發怒、錯愕的呆然,他差點就要發考古題給那些可憐人、標注此題必考。

  百般無聊的期待著對方能給自己一些新答案,但梁和生只是禮貌性問了一聲後,開始快速翻閱于宣的自學用書及解題本;無視嗎?于宣在心底哼了一聲、正要發難,梁和生恰好閱畢,「你在數理這部份的解題技巧已經很嫻熟了,但你不會思考。」一把火轟然燒上于宣心頭,梁和生望著桌面眨了眨眼,像在跟他說話又像在告誡桌子,「如果你想學的話、可以問我,」緩緩移動脖子、將雙眼焦距對在他的臉上,「我可以教你。」

  事隔多年,于宣每次回想都覺得耳根發熱,但至少他反應正確的把梁和生留下來,但在自己對梁和生這機器人的感情已逾越師生的現在,于宣又有點後悔當時氣到發昏的自己怎麼沒有乾脆把義肢丟到對方臉上、直接把對方掃地出門。


9、蘭

  理論上而言,任何方程式都可以採用相當精確的理論方法進行計算。比起浪費時間在無謂的交際應酬,于宣更享受遊走在數理間分析解題的感覺。這麼說起來似乎有些自負,他甚至一度認為自己可以征服所有的計算與演變,直到被梁和生的「你不會思考。」給擊落了所有信心。

  「如果你想學的話、可以問我,我可以教你。」

  憤怒的火焰被迅速冷卻了,在接下來的課程裡他提起筆想找回那種征服的快感、試著反駁對方的話語,卻意識到自己不再為歸納出的結論而得到快樂。第一次發現了紙上的數字解析是如此呆板而無味,也證實了梁和生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當然他可以反抗,就像過去那樣處處逼退那些自以為能頂著家教身分期許、憐憫甚至輕視自己的人們,可他並沒有這麼做。于宣向來不是會主動低頭的人,無論是過去亦是未來。他望著課程結束後,準備收拾好東西離開的梁和生,開了口。

  「你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縱使這次的會面讓他感到不快,他仍想知道自己與對方的差別在哪。梁和生只是抬起頭頓了頓,一直沒什麼表情的一號臉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我不知道。」


10、希逢

  梁和生微偏頭避過了于宣的視線,他當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就像多數時候人類說「我很好」其實看上去糟透了,但提問者往往不會追究下去,而于宣的確沒有。

  于宣撐著下顎沒有答腔,手中的鉛筆飛快轉動,偶爾落下又被迅速拾起。他在等梁和生給他更好的回答,兩人沉默對恃了許久,最後依然是梁和生打破了僵局。

  「或許不會是你喜歡的那種。」

  于宣聽見這回答咧一抹笑,他預料到梁和生會這麼回答他但沒想過背後的意義,他向來不懂人類,縱使機器的思維比人類要來得簡單許多(或者更正確的說法是他們沒有思維,他們運算),他也不想花費心神去了解。

  「你先說看看,我再來決定我要不要喜歡。」難得他會拐個彎這麼說話,梁和生看著他良久,緩緩開了口。
那是一個人工智慧如何被製造出來,他不必特意學習就已經深刻於腦海的數理公式,卻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去讀懂人類的言行,的世界。

  開始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宛如被迷霧包覆,他只能聽而無法言語、視物,人類給予了他雙眼和四肢,卻無法賦予他情感,而世界漸漸明朗,亮得他必須瞇起眼別讓自己看得太清楚。


  這是機器人眼中的世界。


─傳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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